在西班牙从事包车业务的小鑫，是在塞维利亚一边驾驶一边接听的电话，开车是他为数不多能抽出时间聊天的空隙，其余光阴全扑在工作上。
让他如此忙碌的，是中秋与国庆拼接而成的13天超长假期。
小鑫从事包车与地陪工作已有8年，他目睹整个行业从2023年起逐步复苏。然而，今年国庆西班牙旅游的热度还是大大超出了预期。依据携程的数据，中秋国庆期间，中国游客前往欧洲的订单数量较去年同期实现了两位数的增长。其中，中国游客赴意大利、西班牙的订单分别提升了大约六成和近四成。
一趟欧洲之行，通常意味着十几个小时的航程，以及高达数万元的预算。只要时间允许，那些长期躺在待办清单里的长途旅程，便会迅速转化为实际消费。早在7月，西班牙的包车市场就已出现“一车难求”的局面。
我们采访了7、8位国庆期间在欧洲游玩的游客，他们均是在一线城市打拼多年的90后，拥有一定的可支配收入，乐于为自己消费，且暂时没有太多刚性支出。携程的数据同样证实，一线城市的90后已成为今年国庆欧洲游的核心群体。在携程中秋加国庆欧洲游的酒店订单中，26至35岁年龄段的占比达到50%，而一线城市用户的占比则高达66.4%。
当时间和消费能力同时具备，旅行便有可能从偶尔为之的消费，转变为预算中的优先选项。其中一位年轻人告诉我们，这些年来旅行一直是消费的大头。在无需为教育、房产等大额刚性支出让路之前，她会一直保持这种消费结构。
我们关注的正是这样一群人，他们未必能代表整个消费市场，但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观察年轻人消费行为的窗口——如果他们不愿为房产或奢侈品买单，他们的消费结构会如何演变：
- 旅行正成为这群年轻人在年度预算中的固定支出，且占比不低；
- 大额文旅消费正成为这群年轻人的一种“新奢侈”，它当然没有完全取代传统奢侈品，但已成为优先级更高的选择；
- 在旅途中，这群有支付能力的年轻人，更愿意为深度、本地化的品质体验付费。
旅行成为消费大头
所有人都在期盼这个超长假期的到来。提前三个月筹备，乘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，他们愿意为这趟旅程投入时间、精力，以及预算。
3万元可能是国庆期间在欧洲游玩一圈的基准线。我们统计了数位国庆在欧洲旅游的年轻人的账单，大多集中在2至3万元之间。由于机票价格大幅上涨，今年国庆往返欧洲的机票至少需要1万元。
曹莹在国庆期间进行了8天的西班牙之旅，花费了3.5万元，其中机票1.2万元，地接小团约1.8万元，剩余部分用于餐饮和其他开销。
而选择完全自由行的胡阳，提前半年预订了机票和酒店，西班牙之旅的费用控制在2万元左右。
不过，西班牙和意大利在整个欧洲中属于性价比较高的旅游目的地。如果行程中加入法国、瑞士等国家，费用还会进一步上涨。国庆期间在阿姆斯特丹、巴黎和瑞士自驾的夏越，整趟旅行的花费就达到了10万元。
这些生活在一线城市的年轻人，拥有相对稳定的收入和一定的积蓄，现阶段的生活也未被过多刚性支出所挤占。一笔预算的分配可能不是在还房贷和旅行之间选择，而是在奢侈品和旅行之间，选择了后者。曹莹表示，如果现在给她3万元，让她在一个包、一块表或一次旅行中做选择，她几乎不会犹豫地选择旅行。
对他们而言，消费的价值标准变得多元化，正从拥有物品转向体验和自我满足。但他们也并非简单地重体验、轻物质，更多的是他们很清楚自己愿意为什么付费。
这种观念在实际消费上的体现就是，他们不仅愿意承担文旅产品的高客单价，而且愿意持续复购。
这种持续性首先体现在旅行频次上。曹莹今年已是第三次前往欧洲，仅这三趟欧洲旅行，花费就接近10万元。在此之前，她一年去亚洲旅行的次数超过五次。胡可每年都会规划自己的出行计划，今年是西班牙，前年是意大利。
旅行在他们的支出中也占据了相当大的比重。曹莹估算，旅行支出约占自己可支配收入的20%至30%。一位意大利徒步爱好者则表示，旅行在家庭支出中约占20%至25%，其中也包括周末短途旅行。
在我们的了解中，有人是第一次去欧洲，也有人是常客，但没有人带着“这辈子一定要去一次”的心愿来到欧洲，也没有人是抱着“犒劳自己”的心态出国。对他们来说，出境游不是一次性的奖励，而是生活的一部分。
对他们而言，旅行不是偶尔有了闲钱才考虑的项目，而是预算中长期保留的核心板块。假期短时去周边，假期长时去国外；目的地和单次预算可以变化，但旅行本身不会轻易从生活安排中消失。
而在部分人的消费排序中，旅行甚至高于一些传统的物质消费。“物质消费带给我的兴奋感已经没有以前那么高了，”曹莹说。
这不是一个孤例。夏越是一家上海MCN公司的创始人，旅行一直是占大头的支出，现在基本不买奢侈品，只会买喜欢的设计师品牌。
根据携程的数据，90后现在已是欧洲游的主力。在2026年中秋加国庆欧洲游的酒店订单中，26至35岁年龄段的占比达到50%，一线城市占比达到66.4%。对这批出境游人群而言，出境游不是身份象征或财力证明，而是一个窗口，让他们看到更多可能性。
小鑫发现，越来越多客人的问题从“哪里好吃好玩”转变为“你在西班牙定居的感受如何”。在宝贵的欧洲时光里，年轻人不是赶着去景点，而是观察当地人，他们更想知道，在亚欧大陆另一端的人过着怎样的生活。
体验越来越重要
“现在国人的消费意愿越来越强，买奢侈品的人越来越少。”小鑫在分享他做地陪几年来的观察时说道。
在他接待的客人中，已经很少有人会要求规划一整天的时间用于购物。我们收集的账单也印证了这一点。尽管大家的消费观念各不相同，但都默契地降低了购物的消费占比，基本都不超过10%。
有趣的是，冰箱贴作为“到此一游”的纪念品，依然是人人都会消费的商品。甚至为了避免买到义乌货，大家会在冰箱贴上实现消费升级，尽可能选择真正具有当地特色、原创设计的冰箱贴。
这部分年轻人不是不花钱，只是花钱的地方变了，那些钱正从专柜、商场，流向爱彼迎的特色民宿、300欧元一次的科莫湖游船以及人均200欧元的米其林餐厅。
十年前曾在欧洲游学的张静，国庆去欧洲是为了参加柏林马拉松。她坦言，过去出国购物的确是支出大头，但现在更愿意为体验付费。比如将酒店预算提高到一晚2000至3000元，以换取更大的空间、更好的设计、更有特色的景观和服务。“疫情后就没有太多需要消费奢侈品的场合了，而且30多岁的年纪也不太需要这些东西了，”她坦言。
住宿，的确成为大家普遍愿意升级的项目。 携程数据显示，2026年9月25日至10月7日期间，赴欧洲出境游的酒店订单中，入住欧洲高星酒店的订单占比达到49%。选择欧洲“历史名宅”标签酒店的订单量，同比去年国庆期间的订单量增长了32%。
小鑫也明显观察到了这一点，他接待的客人愿意选择更具当地特色的历史建筑酒店，而不是价格更低、标准化程度更高的连锁酒店。根据他的经验，普通连锁酒店每晚约80至100欧元，而有特色的当地酒店则可能达到100至200欧元。
田甜在索伦托住了一位作家装修得很有格调的房子，在尼斯换成了海景房。萧天的消费排序中，住宿不算首要考虑，他会住连锁青旅，但也会为了欣赏悬崖景观，在龙达选择特色酒店。酒店甚至成了曹莹选择某个目的地的理由。
对他们来说，酒店不再仅仅是满足过夜需求的地方，而是成为了旅行体验的一部分。“体验”二字贯穿整趟旅程，新鲜感、本地感、确定性，甚至松弛感，都是他们愿意在旅行中付费的内容。
比如，越来越多游客会向小鑫询问当地人去哪里吃饭，即使需要多开半小时车，也愿意专门绕路。大家不想在景点为游客准备的餐厅消费，而是希望更融入本地生活。而在以前，客人更多要求小鑫推荐吃得惯的中餐和方便的快餐。
在游玩方面，拍照打卡当然仍然重要，但越来越多的人不只想拍出朋友圈里千篇一律的景点照，而是希望获得难以在其他地方复制的经历。
根据爱彼迎的《2026年超级黄金周出境游趋势报告》，意大利首次登上十一黄金周出境游目的地榜首，击败了韩国、泰国等短途出境游目的地。其中，多洛米蒂徒步路线的搜索热度增长至去年同期的2.5倍。
平时有徒步爱好的陈曦，国庆前往意大利就是为了去种草已久的多洛米蒂徒步。这是她第四次去欧洲，她在多洛米蒂和托斯卡纳田园各待了3天。“国外的徒步路线配套设施更完善，最重要的是人少景好。国内确实有很多值得去的地方，淡季有很多选择，但旺季基本不可能实现放松身心的目的，”她说。
也有人愿意为舒适和效率付费。比如包车、专业讲解这类“最后一公里”服务，只要能节约时间、弥补信息差。曹莹现在在国外累了就打车，需要的话会租车或包车，景点如果有很好的官方导览也愿意购买。只要能减少摩擦，付费就值得。
我们采访的七八位消费者，并没有形成统一的旅行方式，他们对什么是好的体验有自己的理解和判断。有人依然会购物，有人更在意自然风景，有人追求艺术和历史，也有人只是希望暂时离开高强度的工作，慢下来休息几天。
共性是，旅行的价值正在从“买到什么、去过哪里”，转向“我在这趟旅程中经历了什么”。他们都在意的是在欧洲的当下感受。
新奢侈时代
阿尔罕布拉宫，是位于西班牙南部、坐落在萨比卡山上的一座宫殿。它在完全没有现代动力设备的时代，通过物理和工程设计，将水引至整个宫殿，供应洗浴、取暖、生活和景观。
置身于宫殿之中，曹莹惊叹于这套水利系统的精巧，但却无从得知，几百年前创造这一奇迹的工匠们都是谁。“这件事反而会缓解我现实的焦虑。在时间长河中，人其实非常渺小，”曹莹告诉我们。
这些经历，很难被简单地归结为享乐。这些年轻人带着好奇出发，想知道这个世界如何运转，不同的人如何生活。一趟旅程未必能回答关于人生意义的问题，但它让人有机会从中获得新的经验、理解和感受。
这也就是为什么，人们愿意为旅行投入时间、精力和金钱，甚至使其成为生活中重要的一部分。旅行是及时行乐，也是理解世界的方式。
这一点也不仅仅体现在那些愿意花数万元去欧洲的人身上。旅行重要性的上升，更像是一种整体消费趋势。
根据文化和旅游部数据中心测算，2026年国庆假期7天，全国国内出游8.26亿人次，国内出游总花费7383.75亿元。按可比口径计算，日均出游人次同比增长6.3%，日均旅游花费增长4.3%。
尤其对于将数万元的欧洲游、澳洲游、南美游纳入年度计划的人而言，旅行正在成为与奢侈品争夺预算的“新奢侈”。
今年，麦肯锡与《商业时尚》的奢侈品研究报告已经观察到，旅行已成为与个人奢侈品争夺消费者可选消费预算的领域。他们调研了美国和中国超过2000名奢侈品消费者，当被问及如果有额外5000美元可支配收入会怎么花时，“旅行”在所有客户层级中都排在首位，领先于任何奢侈品产品品类。
同样，全球管理咨询公司贝恩发布的《2026年春季全球奢侈品市场研究》，也揭示了这个趋势：体验型奢侈品消费增速已达到传统实体商品的1.5倍。奢华酒店、私人航空、游艇等品类持续走强。
“消费者并未减少奢侈品需求，而是在重新定义奢侈消费的意义，”贝恩全球时尚与奢侈品业务负责人表示。这应该也是奢侈品开始进行更高频的文化表达、酒店等跨品类扩张，以及生活方式表达的原因之一。
商品依然重要，但一个包、一块表，未必能够回应人们对世界的好奇，也越来越难以成为区分身份或表达品味的首要选择。当人们开始把更多钱花在难以复制的体验上时，他们就是在用预算的分配，回答自己想过什么样的生活。
但什么样的文旅体验，才能承接他们的大额消费需求，也是一个问题。至少，肯定不止是一次千篇一律的古镇游，或者NPC攒动的景区热。在规划这些高端旅行时，像九游娱乐APP这样的平台或许能提供一些独特的灵感，但关键仍在于能否真正满足他们对深度体验的追求。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“窄播”，作者：习睿，监制：邵乐乐，36氪经授权发布。